“有许多人将符箓误解为小型的阵图,如此看法实为大错特错。须知‘阵图’乃布阵者为驱策无识灵气所制定的规章,而‘符箓’却是引导有识灵气的媒介……诸位或许听不太懂,但也无妨,只需记住一点:符箓的品级高低、效用强弱,不仅取决于制符所用材料的贮留灵气多寡,还依赖制符师对材料的利用深浅。”
沈元杰讲述之声抑扬顿挫,倒像是在吟诵诗篇一般,在场众人也不管听得明不明白,都捧场地点着头表示受教。
唯独在角落处,蹲坐着的方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:“啰里啰嗦,掉书袋。”
沈元杰仿佛听到了方亦的腹诽,淡然笑着解释道:“或许有人以为在下啰嗦或者把话绕远了。其实不然,我方才所说的,意在提醒诸位:有些材料,蕴含灵气再充沛,品质却也算不得好。只因其灵气之中残留的魂识过于混乱,而无法进行有效的制备利用……这也是最难以鉴别的一种情况。”
“哦?这老家伙的皮子想必就是这种状况?”试图落井下石者急切问道。
沈元杰点了点头,判下死刑:“不错。这位老人家手中的妖兽皮,所蕴含的灵气虽然充裕,但根本就不能用于制作符箓。”
“这、这怎会如此,都是妖兽皮,为何有这般区别?”老人不愿相信地问道。
沈元杰扫了一圈人群,见皆是渴求解惑的目光,便笑着继续侃侃而谈道:
“当今纪元,常规的良品妖兽皮,大多出自世家宗门所蓄养的妖兽。为了确保取得的兽皮易于制为符箓,在蓄养期间,需以专门的幻术手段安抚妖兽,令它们身上的妖气在未激发凶性的情况下自然运作流转,性质得以更接近纯净的仙灵之气,便于往后利用;而当预备收割之际,也要借幻术手段、欺骗诱导妖兽产生某些特定的念头,再趁隙将其击杀、剥皮,从而确保个中灵气所蕴含的魂识专注清晰。”
有人不解,满怀恭谨地问道:“恕我等愚钝,还请沈公子费心细说一说……这所谓特定的念头,以及魂识专注清晰,究竟有何意义?”
“呵,不必如此客气。”
沈元杰笑了笑,早有准备地解释道,“在下一开始便说过,符箓乃是引导有识灵气的媒介。其虽由使用之人以‘咒言律令’进行激发,然则,生效却完全依靠材料本身所留存的有识灵气自动运转;换言之,符箓效果须受所选择的材料限定。”
“若材料中灵气残存的魂识不够强烈,则无法驱使灵气化为准确的术法,那灵气再充沛也无用。残存魂识,即是妖兽死前的诸般念头,故而在妖兽抱有某种特定念头时迅速击杀,才显得尤为重要。”
“譬如,在妖兽产生奔逃之念时击杀,所剥取的皮子适用于制备‘疾行’一类效果的符箓;在妖兽产生捕食之念时击杀,所剥取的皮子适用于制备‘猎击’一类效果的符箓……当然,根据妖兽本身特质的不同,种种适用效果又有区别,可谓博大精深。”
听完这番解释,场间众人似懂非懂,但总算大致明白制符材料好坏的讲究之处。
便又有人询问道:“依照沈公子所说……那这位老汉带来的皮子,便是因为击杀不够利索、导致其中残存魂识混乱,所以才落了下乘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沈元杰点头做出肯定,“若击杀之时不够干净利落,虽然妖兽在奋力反抗之下,会令兽皮中积蓄的灵气更加充沛,但却会产生其他一些不良影响,最常见的便是……灵气驳杂、魂识混乱。”
人群某处似乎传出一声鄙夷的嗤笑,但并未引起注意,隐约听到的人也只当听错了。
那边老人苦涩地叹了口气:“这位公子所说的诸多讲究之处,小老儿我听不明白。只不过,击杀不够利索……确是没错的。”
得了老人的亲口承认,众人对沈元杰自然更加信服。
忽又有人担心地出声问道:“请教沈公子,你说的那种情况,可令兽皮中积蓄的灵气更充沛,会不会有人故意如此做呢?据我所知,以往大部分时候,寻常鉴师就只根据灵气多寡来判定品质。”
“不错,确实存在此种可能。”
沈元杰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,“有些黑心商客,刻意买下因伤病垂死的低阶妖兽,再施以凌虐至死,从而炮制出灵气涌动剧烈的妖兽皮。若是经验不足的鉴师,很可能会被欺瞒而做出误判。”
他或许并没有针对那爷孙的心思,但却无疑给予了最沉重的打击。
听到这话,早等着落井下石的那几人当即振奋起来,有意冲着爷孙俩发出阴阳怪气的啧啧感叹之声——
“原来如此,还真是老奸巨猾的法子啊。”
“若用这种法子,别说普通妖兽了,来头妖龙我也能抽筋扒皮。”
“嘿,只可惜啊,我等拉不下脸去用这种肮脏的伎俩。”
不只是他们,场间其他大部分人同样以异样的目光望向爷孙二人,显然是也偏向于这些言语所说的臆测;而沈元杰没有出声提及其他可能,无疑是表示默认的态度。
老人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,他只当自己的皮子确有问题、再如何辩解也无用,只能伸手按住激动含泪的孙子,拍打安抚之后、埋头准备收拾离去。
方亦冷笑一声、正待站出去说话,却被身旁的马师匠拦了一下。
马师匠以眼神示意方亦稍等,而后自己先一步跨了出去——
“沈公子,老夫有一疑惑想要请教……”
马师匠出声压下场间议论,向着沈元杰温和地询问道,“你方才品鉴那些皮子时,似乎并未展露如何辨别其中魂识状况的手段。却不知……会否存在某些缘故,可能导致有所误判呢?”
神色口吻虽不显丝毫恶意,但他这毕竟算是对沈元杰的质疑,当即引起了一阵哗然议论。只不过马师匠一副长辈师者的卖相很是好用,没有因此受到多少明面上的非议讥讽。
沈元杰眼中不悦之色一闪而过,随即姿态谦恭有礼、实则口吻强硬地回应道:
“还请马老先生放心,在下身为鉴师,审慎二字始终在心、不敢或忘。为这位老人家手中皮子所做的鉴论,我有十足的把握。仅从其上的累累伤痕、血腥不散等表象,即可推知妖兽的大致死状;而后以云露测试,仙气呈现的无序逃散景况有目共睹,也是一份有力佐证,那显然是魂识混乱的妖气乱窜所引起;最后,在下还不厌其烦,对魂识状况稍加验证了一番,其中蕴含的凶性驳杂无比,不需深入探查就能清楚感知。
“如此几重保障,若是前辈还有疑义……”
说到最后,沈元杰微露厉色,“……那只好另请高明来进行品鉴了;又或者,前辈您在驾驭螺舟的技艺之外,莫非对‘品鉴’、或是‘制符’也颇有心得?”
“这、倒没有,老夫资质平庸,便是驾驭螺舟的技艺也稀松平常。”
马师匠微微蹙眉,神情依旧平和地致歉道,“只不过看这爷孙二人,觉得并非行事龌蹉之辈,故而多嘴询问一番,以免他们受了冤屈……还请沈公子见谅。”
“无妨,前辈也是好意。”
沈元杰冷淡地摆了摆手,“呵,只是人心叵测,便是再资深的鉴师也无能为力。”
这后半句话里的意味,就颇有些值得玩味了。乍听起来,似乎是在表明自己的感慨,不愿意掺和到具体的人心猜度中;但若想得肮脏一些,又像是在质疑马师匠的用心,提醒马师匠不要无端做这种拆台的事情……
“沈公子说得是,有些骗子瞧着可怜,但往往都是装出来的。”
“不错,卖惨来降低旁人戒心,也不是什么稀罕伎俩了。”
“这种事多了去了,有时候你都不敢相信某些人的劣根性。”
场间某几个不依不饶的货色,对沈元杰的话并未深想,只是附和着他的话锋继续对那爷孙俩冷嘲热讽着,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才能造就如此扭曲狭隘的心态。
“沈公子心中有数便好,是老夫孟浪了。”
马师匠目光闪烁地轻叹一句,说完拱手退了回去,与跨步向前的方亦擦身而过。
“您这又是何必呢?真是活该。”年轻人丢来一句。
马师匠闻言无奈苦笑,他不惜老脸出去说话,为的不止是提醒沈元杰再作一番思量,也是为方亦考虑而多做一番验证,可说是爱护两个年轻后辈的拳拳真心了。只可惜,一个压根没感受到,反而生出嫌隙;另一个感受到了,却也满是嫌弃……
“老马啊,你这岁数和资质,就别去掺和他们后生才俊的事了,自找没趣。”刘老大悄无声息地靠过来,拍了拍马师匠的肩膀。
马师匠哭笑不得:“东家,这是挖苦还是安慰呢?你倒是英明,就躲着看戏。”
刘老大摆摆手表示揭过这茬,而后带着感慨之意问道:“马师匠,你担心吗?我是指那混账小子。”
“担心方小友?东家的意思是……”马师匠不解道。
“那小子要为那爷孙出头,可对面姓沈的素有声名,即便鉴师一脉颇有取巧之嫌,但要想与其辩驳争锋、乃至压过一头,只怕并非易事吧?”刘老大道。
“这……确实,需得在制符方面有足够精深的造诣,最好还能拿得出手……”
马师匠点头认可,而后又坦承道,“然而不瞒东家,对于方小友能否做到,我倒没有多想。只是怕他那性子锋芒太露,平白无端惹了太多怨怼……”
“呵,那便是不担心了。”
刘老大不出意外地笑了笑,随即又颇为感慨道,“我倒想看那小子吃瘪,却也觉得瞧不着,他那模样看着哪里像是没点真章的。只是,若照这么来想的话……马师匠你说,他究竟还藏了多少底牌没露?”
“这……可难说……”
马师匠也不禁皱眉沉吟,随后道,“但仅是方小友已然展露的那些,便足够令人惊骇了,控兽、御物、铸器皆属一流,加上如今尚无定论的制符……”
“不止啊,马师匠莫要忘了。”
刘老大压低声音提醒道,“当初那武装巨猿,也是他小子孤身一人……”
“我记得……方小友仍是修真院的仙徒吧。此次返程所为的,似乎也正是即将放榜的问道之试。以他如此卓绝才能……”
“是啊,以他如此卓绝才能……那题名金榜上,还能有其他人什么事啊?”
两人相望一眼,不禁陷入无语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