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王府的日子，王欢欢如常的过着，仿佛淡忘了王爷在牢里受苦的事情。
嘴上不说，饭食上也反映了出来，这段时间两位王妃的饭菜还有几房姨娘的饭菜，都明显清减下来了。
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，王府上没有不懂得。福儿偶然撞见两个刚进府不足月的小丫鬟，十一二岁大小，面上还挂着天真烂漫的稚嫩，在那里轻声轻语的交谈着要设法另攀高枝保命的事情。
这种场面，这些日子，福儿时有遇上，说穿了谁都怕死，不是王爷曾经有恩于她，福儿都想溜了。
“咳。”福儿佯装出声响，没有露面。
两个小丫鬟四下瞧了还没有见到人，吓得撒丫子狂奔。
福儿这才走了出去。
倩儿跟在福儿身后，也走了出来，“你不给王妃撑点面子，拿这两个小丫头杀杀锐气？”
福儿没有把倩儿嘲讽的一番话放在心上，“王妃让我们给王爷送几身干净衣袍，这会一定是等急了，我们抓紧回去。”
倩儿哼了一声气。
福儿脚下的步子更快了，朝着正屋方向加快了脚步。
倩儿心下不舒服，见福儿真走远了，倩儿又不敢多耽搁，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。
屋内门窗敞开着，有袅袅的檀香随着流通的空气，飘散了出来，福儿鼻尖重重地嗅了嗅，喜欢檀香宁神的气息，福儿一抬头果然就看到王欢欢在抄经，“王妃，你让我跟倩儿办的事情，都办妥了。王爷说，让王妃辛苦了，这份情谊王爷都记在心头上，要王妃多照顾自个。”
“没说别的？”
福儿细细地回想起来，“王爷说的就这些了。”
“嗯。”
王欢欢不停歇，面上神色淡淡的，已经让人在邕州寻找李睦的一线生机了，只要找到证据证明哪些事跟王爷无关，跟太子才是有关系的，李睦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。
这事已经忙了一段时间了，就连树老那边的手下都出动了，也没有个证据能找出来，看来这次皇后太子那一帮人是下死手，要把李睦打得翻不了身。就是皇上那边的态度有些暧昧，看样子是要重重惩罚李睦的，但是把李睦下了大牢以后，听说收到不少弹劾德王的折子，皇上却又不给出个明确的态度。
现在朝堂上也分成了三派阵营，德王一党，太子一党，中立势力。
倩儿走进屋里的时候，福儿跟王欢欢已经谈完话，跑一趟牢房三言两语的细节事情，二人就不再交流，屋内有些静，王欢欢似乎极为享受这份安宁。倩儿开口道：“王妃。”
“什么事吗？”
“王妃若是出去替王爷多走动走动关系，王爷机会不是更大些吗？好过王妃在这里抄经有实际用处。”倩儿劝诫道。
“走动关系？”王欢欢觉得这话说的有意思了，索性歇了笔，举目光落向了倩儿，“你一个小丫鬟，胆儿倒是不小，敢指使主子去办事了？”
倩儿心噗噗漏跳了几拍，“奴婢不知道奴婢说错了什么，可奴婢一心一意替主子们着想的……”
福儿听到倩儿还再犯倔，刚刚那话听着就十分不靠谱，王妃是什么身份的人？说白了就是在长安城毫无背景的人，去找什么人走动关系？
况且王妃如今还是有身孕的人，若是奔波关系的路上出了什么好歹，旁的事情福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牵扯到这事上边，福儿脸色当即紧绷了起来，“倩儿，别胡闹了！”
倩儿眉头紧蹙，心中上涌一股恶感，狠狠地瞪视着福儿。
这屋里还有旁的伺候的丫鬟，位份没有她们二人高，倩儿被福儿这么当众训斥，颜面掉了一地，往后这院子里的刁钻精明的小丫鬟婆子们可就不愿意那么听使唤了。这意味着地位骤然下落。
“我胡闹？”倩儿冷笑，声音同样拔得很高，怼道，“那你倒是指出来，我哪一句是胡闹玩笑的？”
福儿深吸一口气，“你不顾忌王妃的身子……”
眼看着二人都要吵起来了，王欢欢没有等福儿的话说完，就出声打断了：“福儿，你们两个都说得在理，先让倩儿把她要说的说完，你再一点点提意见补充，能给我好好参考。”
福儿不说话了。
起初还有些恼怒王欢欢，但灵光一闪，福儿意识到了刚刚王欢欢其实在替她解围，她跟倩儿一直都是很要好的姐妹，只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为什么关系越闹越僵了。刚刚那番话全部说完，按倩儿较真的性子，姐妹情分就要到头了……
福儿一阵后怕，“倩儿，你先说吧，我刚刚太急躁了，把你话给打断了。”
福儿少有的几次服软。
倩儿哼了一声，心中先前的怒火，还是消了大半下来，也不跟福儿去较真。
“王妃，这个时候……”倩儿集中了注意力，看向了王欢欢，说到关键时刻又住了嘴，仔细地观察着王欢欢的情绪，而后缓缓地出口道，“其实可以找皇后帮忙的。”
王欢欢眉头一挑，凉凉的眸光盯着倩儿，这倩儿是不是当人傻的?这个王爷一直不对头的就是皇后那一党，找她们帮忙，是要加快寻死的速度吗？
倩儿也能说出她的一番见解。
“皇上这么久都没有下旨意处罚王爷，说不准就是在等着皇后出面求情，我们若是能讨好了皇后，皇上一定会把王爷给放出来的。”倩儿道，“我们王爷自小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，皇后不能那么狠的下心肠的，不管不问的。”
若是不知皇子之间夺位凶残深浅的女子，说不准就被倩儿三言两语诱上钩。王欢欢看到那边的福儿先前还是一脸怒容，这会听完了倩儿的话，居然露出了一脸赞同的表情，可见大部分女子是认同倩儿所言。王欢欢勾起唇角，自嘲的笑了笑，这背后唆使倩儿的人，不见得是个厉害的角色。
最起码低估了王欢欢的心性了。
在小事上，可以听从旁人的意思，给人留几分薄面；在大事上，听了旁人的意思，王欢欢是一定要深思熟虑，把旁人的话听进心里，但是一定要换个她自个能接受的法子来做事。
倩儿那讨好皇后的手段，王欢欢考虑都不用考虑，直接过滤了过去。
炉子里插着的一根香在谈话的这番工夫里，已经烧得只剩下了十分之一，很快就要见底了。
王欢欢转头吩咐福儿去添根香。
香燃着了，袅袅的烟雾飘渺不定。王欢欢提笔继续抄经，只是淡淡的道，“这办法不错，容我再考虑几日。”
倩儿不吱声了。
福儿以为倩儿这会应该得高兴了，至少王妃也没有把话给说死了，举目朝着倩儿望去，却见倩儿眉头紧蹙起来，一脸的精神不振，视线垂落盯着地上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福儿收敛了注意力，王妃对她们是极好的，王妃抄经的时候，允许她跟倩儿也在一旁执笔学字。
处理了府上的琐碎事。
王欢欢照例去了谢瑞音屋里，日落，漫天红霞，有寒风刮进屋里头，谢瑞音捧着手炉，静静看着合着页面的一本《普门品》封面，一脸心事重重。
楼婆子道：“王妃，您来了。”
谢瑞音才醒过神，转动眼珠子，目光复杂的盯着王欢欢。
“怎么今日不诵经了？”往日这个时候都是听到诵经声。王欢欢走上前，瞧到了谢瑞音脸色苍白，王欢欢伸手搭上谢瑞音的腕上脉搏，一切正常，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谢瑞音摇头，“我这儿还能有什么事，不过就是诵经乏了。”
王欢欢见她不想说，就没有执着这个话题，转了个话题问道：“你觉得我如今在府上，可以为王爷办些什么事？我每日抄经，对王爷深陷困境，没有半点用处……”
谢瑞音不由地板起脸，“谁说抄经对王爷没有半点用处？抄经可以消灾积福！”
王欢欢心下了然，唆使倩儿的那个人，绝不会是谢瑞音。
二人闲聊了几句，谢瑞音始终都提不起劲来应付她的样子，王欢欢待了一会就离开了。
等到回了她的院子里，王欢欢又把姨娘们给招过来，同样是找她们商量着这桩事，“王爷被关在牢里数十日，我束手无策，你们可有什么良方？放心吧，将来王爷出来，一定是会领你们的情。”
何姨娘迟疑着，“王妃，那你不如去跟皇后多走动走动，讨好了皇后，事情说不准就会出现转机了呢？”
王欢欢笑了，“是吗？”
王欢欢笑得很清浅，眼底两弘清冷的幽光，何姨娘不知道怎么了，吓得打了一个哆嗦，本能地不敢去应答。
王欢欢道：“倩儿也是这么说的，你跟倩儿倒是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又听到了王欢欢开了口，何姨娘悬起来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，面上挂着讪讪的笑容，“王妃这话说的，倩儿那丫鬟从前是跟着王爷，见识自是旁的丫鬟比不上的，我若是能跟她想到一块去，那倒是我的福气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追捧，只是这种场合说，更像是踩压。
何姨娘是个精明的人，这时候不愿意跟倩儿瓜葛牵扯的太深，免得惹王欢欢深想。
王欢欢看向了倩儿。
倩儿皱眉，声音不冷不热道，“何姨娘这一句话，奴婢可担不起！”
近来倩儿的脾气有些暴躁，说了这么一句，转身就朝外走去了。
当众被人甩脸子，还是被一个丫鬟甩脸子，何姨娘面子也挂不住，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。
王欢欢她们只当做看不见。
闹到这种尴尬局面，何姨娘是待不下去了，跟王欢欢先告退，其他人也跟着告退。
王欢欢察觉到福儿欲言又止的目光，正色的看向了福儿，“想说什么，就直接说，在我面前，不用担心什么的。你侍奉我尽心尽力，我都是看在眼底，就算你说错了，我也不会跟你计较。”
福儿道：“王妃，你是……怀疑倩儿吗？”
“嗯？”
王欢欢感到意外，眼底有了一丝惊诧，按理福儿跟倩儿的姐妹情，容不得福儿多想，福儿往日总是那么大咧咧的性子。
这倩儿得表现得有多少破绽？王欢欢还打算留着倩儿这枚棋子在身边，就没有将惊诧表露在面上，“怎么说？”
王欢欢一脸温和的笑容，真让人瞧不出什么异色，可是落在了福儿眼中，心里就跟着噗通狂跳了起来，伺候王妃久了，王妃的一些微妙表情，倩儿都是能看得出来的。
“王妃能不能饶倩儿一条活命？”
福儿很低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王妃今日又是问谢王妃讨主意，又是问姨娘们讨主意，看在福儿眼里很是骇然。王妃往日是什么样的人，雷厉风行，能吓退府上那些搞小心思的刁仆的，又怎么可能去问旁人讨主意？别人肯相信，福儿说什么都是不肯相信的。
“奴婢知道，奴婢人言位轻，但是奴婢会好好侍奉王妃，更用心侍奉王妃的！”福儿又接着说道。
王欢欢笑容收敛了起来，考虑着这桩事的可行性，她生平最痛恨吃里扒外的贴身人，依她性子，倩儿是一定要处置的，但是今日福儿的求情，真诚的让王欢欢不忍心拒绝。
“王妃——”
福儿跪到了地上，重重地磕头，不再多说其他，只是磕头。
王欢欢目视着福儿，由着她磕了几下头，王欢欢还是心生不忍，伸出手去搀扶了福儿，“好，我依你。不许再往外透出风声，她也不行。”
“是。”
福儿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水，额面上一片红，好在没有磕破头。
倩儿揭开布帘子走进来，就看到王妃跟福儿这一幕奇怪的画面，王欢欢跟福儿对立而站，王欢欢收回搀扶的手，福儿用手帕揩拭着眼角的泪水，福儿额面上一片通红，显然是磕头磕的，可古怪就古怪这有什么好磕头的？倩儿满面狐疑，大了胆子，“福儿你做了什么错事，招惹王妃动怒了？”